年关将至

作者:工程材料    来源:未知    发布时间:2019-12-18 19:26    浏览量:

回到离超市不远的工地宿舍前,王婶停住脚步,回身对李老汉说:“我东西放好就去看我闺女了,你自个当心点啊。”李老汉嘴角牵动花白的胡子碴,嗯嗯的答应着。王婶叹了口气,扭身走了。

  旧历的春节就要到了。小年一过,小镇上的人们都在忙活着采购年货。这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人们的购物热情更是达到了高潮。
  到处都呈现一片喜气洋洋的新年景象。
  在这个紧邻城市的城乡结合部的城镇,要说还有什么人真不在乎春节的到来的话,李老汉可以算是其中的一位。
  近年来,由于城市的不断扩张,这个镇子早已成了城市的一部分。不过当地的人们习惯上还是叫它为镇子。镇子在城市的东边,出了镇子就进入了一片成了成片农田的丘陵区。
  在镇子背离城市的最东边,有一条国道向东边直直地延伸出去。在这条国道边,离开镇子的边缘大约五六百米远,有一所孤零零的两小间房子,房子只有一个门,门口上方钉了块木板,上面用红油漆刷着几个大字:李记小卖部。
  毫无疑问,这里是姓李的一家人经营的一个小卖部。这个以经营烟酒副食日杂为主的小卖部,是几年前由刚退休的李老汉一手建起来的。小卖部原本一直由他的儿子一家经营着,因为它紧靠着一个拥有两千多工人的市中药制药厂,而这家工厂又远离市区,所以生意一直还算不错。可一年前,因为市中药制药厂倒闭,三千多工人不欢而散,小卖部的财路就一下子断了。如今,制药厂的厂房由于无人管理,早已破败不堪,出入那里的大概也只有几个淘气的半大男孩子和一些野猫野狗罢了。
  李老汉的这间小卖部,似乎一下从一个热热闹闹的市场变成了一个无人光顾的孤岛。年轻的儿子守不住这份寂寞,嫌它冷清清的一天下来连个烟酒钱也挣不来,就跟上一个建筑包工队外出打工去了。
  于是,这间小卖部就快要空了下来。儿子走了,可是,小卖部里还有若干没卖完的烟酒副食,为了不至于把这些东西浪费,李老汉就自觉自愿地当起了这个留守老人。
  昨夜里下了一场雪,把世间的一切都掩盖了,四下里静悄悄的。白茫茫的夜色里,更显得这里有了一点荒凉的味道。
  老婆子几年前就到了另一个世界。因此,李老汉一直过着单身的日子。今年,他打算就在这个小卖部里过年,反正回到家里也是他一个人。这里,他觉得,似乎还比那个一个人呆着的家要温暖一些。那个在城里的家,只是一个空壳,很少能有点什么响动。来人更是几乎不用想。
  其实,他原来是把小卖部关门准备回家过年的。因为原来他一直以为过年时儿子可能要回来。为了儿子,他还购买了一些年货。可这天上午,他才接到儿子的电话,说过年不回来了,因为老板动员他,求他留在工地值班,并许诺说要给他按日期计算三倍的工资,从腊月二十九到正月十六,这十八天在工地值班,值班期间还有免费的一日三餐。
  接完儿子的电话,李老汉多少有点失望,可这种失望,很快就被浓浓的年味给冲散了。“这里好啊”,李老汉手摸着那个写着李记小卖部五个字的木头牌子,嘴里不由地念叨了一句。也是,在这里,还能不时地有人进来买点什么,偶尔也会有几个熟识的老顾客会停留一会儿,和他聊聊天,说几句笑话,这让李老汉不会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太寂寞。
  这天下午,李老汉费了一把子力气,把门前的一大片地方都扫了出来,又把扫好的雪都用平锹铲到一边。搓了搓冰冷的双手,休息了一会儿,他又在门外挂起一对大大的红灯笼,通上电,看着门外的那两片亮光,他满意地笑了笑,才心满意足地拍拍双手,跺了几下脚,才重又走回到了小卖部。
  门外,一阵一阵的西北风在疯狂地呼叫着,似乎是有卖布料的服务员在不停地撕扯着一块怎么也扯不完的布,期间还不时地夹杂着几声似乎是口哨声一样的声音。
  现在,天色早已完全黑下来了。这是北方的五九天气,最猛烈的西北风才过去几天,路边的柳树似乎还没有一点嫩绿,在风中无奈地摇摆着婀娜的身姿。
  大约九点左右,一个身穿一件旧羽绒衣的男子,两手插在两边的外口袋里,一边踩着雪咯吱咯吱地走着,一边还时不时地抽出一只手来,用手掩着嘴鼻打出一个响亮的“阿嚏”。看样子,他似乎是有点感冒了。他一边走着,一边东张西望地走向了门口两边各亮着一只红灯笼的小卖部。
  在门外,他有点迟疑地停留了一会儿,又把帽子向下拉了拉,跺了两下脚,一手撩起厚重的棉门帘,两次向四处看了一眼,好像要确认一下周围没有什么危险,这才抬腿踏在那个有着两级台阶的台阶上。
  只要走进小卖部,人们都能一眼就看到里间的情形,因为里间的门实际上只是在墙上开了个供人出入的口,并没有安装门芯。这里是一个连经营捎带住宿的地方,外间卖货,里间住人。当然,这也方便了经营者,他只要躺在里间的床上,也可以一眼看到外边的门口人员来往情况。外间的面积,比普通的一间要稍大一些,外间正对门口的地方,摆着一个铝合金架,架上镶了玻璃,连柜台台面也是玻璃的。背后是比普通人稍高一点的几排货架,满满当当地摆放着各种货物。这是一种在北方农村最常见的小卖部。
  一看见有人进来,李老汉就从温暖的生着火炉的里间走出来,热情地向来人打起了招呼。
  “来,小伙子,先进来暖和一下吧。”
  来人似乎有些犹豫,一双眼睛发出一束怀疑的光,盯着老汉那满是褶皱的双脸,似乎里间里藏了什么恶鬼要把他抓去下油锅似的。
  李老汉热情地走出柜台外,他的手中多了一把扫衣服灰尘用的小笤帚。他一手拉着来人的羽绒服帽子,一手挥动着小笤帚,三把两下就把来人衣服上的雪花给扫干净了。
  ”来,进来坐!”他又拉住了来人的衣袖,一直向里间拉。
  来人任由他拖着,走进了里间,嘴里却是一声也不吭。他在李老汉拖过来的八字凳上慢慢地坐下,身子却好像不由他指挥似地向着火炉靠近。他有点木讷地伸出双手,似乎还用力地咽了两下吐沫。看情形,他想靠近那放在炉边的一大碗方便面。
  那是李老汉刚才泡好还没来得及吃的一碗面,里面有两个方便面面饼和两颗鸡蛋。李老汉一眼就看出了来人的用意,笑了笑,“小伙子,你一定是还没吃晚饭吧,这面是我刚泡的,泡上了可又不想吃了。你来了正好,你帮我消灭了他,我这里还有点大炒肉,我年纪大了,这肉也吃不动了。”说着,他一转身,拉开了冰箱门,用铁勺子从一个大磁盆里刳出了一大勺大炒猪肉片,把那肉团放在了方便面上。
  来人许是真的饿得急了,两眼竟一下放出光来,贪婪地盯着那肉块。现在,他就一直眼巴巴地看着那肉块,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音。他两眼定定地看着那肉块,看着它在面饼上慢慢地受热、化开,并随着在面上肉块的化开下沉,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肉香味。
  来人伸手在身上的口袋里左掏右找,似乎在寻找什么。李老汉明白了,面前这人一定是遇上难处了。他一把抓住来人的手,说,“小伙子,我老汉这点子小钱还是有的。你现在不方便,就改天再说吧。啊——”
  李老汉坐在凳子上,看着年轻人坐在另一条凳子上狼吞虎咽地吃着那缸子面。他笑着说,“还是年轻好啊,你说我有心想吃面吧,泡好了又有点发愁了。嗨,正好,正好你就进来了。要不是你进来,我这碗面,说不定就好活了野地里的哪条野狗了呢。”
  年轻人还是不吱声,只是低头胡撸胡撸地吃着面。一会儿,他端着缸子,一仰脖子,连里面的汤汤水水也喝进去了。他满意地咂巴了几下嘴巴,这回总算是勉强在脸上挤出了一点感激的笑容。
  “来,来——年轻人,坐下再暖和会儿,这天太冷了。”
  这会儿,年轻人的鼻子不再打嚏喷了,他抽了两下鼻子,又很有点满意地抽动了几下嘴角,眼睛上方那两道倒八字眉跟着也跳了两下,就连那左眼角边的一颗绿豆粒大小的色素瘤,似乎也跟着动起来了。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里面似乎有个尖尖的东西。他看着老人,不停地眨着自己的双眼。
  才几分钟,年轻人竟然坐在那里打起了旽,连眼睛也闭上了,脑袋开始一前一后地打着晃。
  李老汉笑了笑,走到来人身后,伸出两手,抱住他的后腰,边向后拖他边说,“来——后生,你困了吧,你将就点,到这床上躺会儿再走吧。”
  很快,那后生就躺在床上,发出了响亮的呼噜声。
  李老汉拿出了几条绳索。
  夜,安静了下来。
  两三个小时以后,正在做着什么美梦的后生,被李老汉使劲摇醒了。“哎,哎,醒醒,醒醒——”
  年轻人有些努力地半睁开了眼,嘴里“嗯——嗯——”地连声应着。他动了下身子,想坐起来,呣——叫了一声,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了铁床上,就连嘴里也塞了一条毛巾。四道绳索在脚踝、膝盖、小臂、肩膀四个地方,将他的整个身子连着铁床绑在了一起,他一下都动不了了,再看他的右手,还插在口袋里。透过布料,依稀还能看出口袋里是一把约一拃长的匕首。
  “算你后生还有点良心,吃了我给你做的面,没有很快下手。那面,你没有白吃,我老汉的这条命,总算没送在你小子的手里。”
  李老汉用一手指那后生说着,对方却只是使劲地摇晃着头。
  李老汉仍然用手指着那后生,“你们这些东西,就是年——知道年是啥不?年,就是老百姓心中的吃人野兽。过年放鞭炮这你总知道吧,那是老百姓为了赶走年这个怪兽而形成的风俗。赶走了年,老百姓才能过上太平日子。这里呀,也不是你呆的地方,你应该去看守所过年去,那里,才是你应该呆的地方。几条人命背着,用不了半年,你后生,小命也该玩完了吧?嗯——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刚才我打了报警电话了,你一会儿就去公安局吧。”
  “别一个劲地摇头,别瞪眼。要不是你,我儿媳妇能死吗?我儿子能外出打工连过年也不想回来吗?你还摇头?那我给你拿了毛巾。你说,你祸害过人没有?”
  年轻人原来冷漠的眼神里,这会儿流露着恐惧。他嘴里的毛巾一被抽走,他大喘了几口气,就说道:“我没杀你家儿媳妇,真的,我没骗你,你放了我吧。”
  “我知道,你没杀我家儿媳妇。但是,她是被你们一样狼心狗肺的人杀的。她招谁惹谁了,好好儿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忽然一下,就把个命就没了。一个大活人,就那样把个命就没了。本来我就快抱孙子了,这下,孙子的事又没影儿了。”
  李老汉“唰”地一下从枕头下抽出了一张十六开大的硬纸,“看,这是什么?公安局发的通告,这通告,就是抓你的,这不是有照片,一米七三的身高,外地人口音,倒八字眉,左眼角边有个绿豆粒大的色素瘤,这还能有错吗?你这个杀人逃犯!一会儿,警察就到了,让他们定一定,你杀没杀人?你杀了几个人,让法院给你定罪吧。”
  李老汉把毛巾又塞回到年轻人嘴里,对方瞪着两眼看着面前的老人,心中似乎也许是为自己刚才的一时手软后悔吧。
  “呜哇呜哇——”门外传来了一阵警笛声……

感觉太阳已经在往西边一步步的挪动了,李老汉心里开始担心了:咋还没有人回来找手机呢?难道不要了?

他看着抽烟男子,眼神里带着悲悯:“你们年纪轻轻的咋这么不学好呢?赶紧回家吧......你们不能在这里抽烟,这是规定,容易起火。”

中年男人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有点漫不经心的说:“是这样,工地上的事情还没结尾,有些材料还堆放在工地上,需要有个人在放假期间临时看管一下。看管的工作很轻松,每天巡视一下工地就可以,工资呢过年的三天是按平时的两倍算。你有没有兴趣?”

李老汉反应过来,脸上的皱褶在抖动,他连连点头,一迭连声的说:“接、接,我接,谢谢领导!”

中年男人用鼻孔“嗯”了一声,不再看李老汉,继续低头写写画画。李老汉恭敬地倒退了出来,忽然脚步轻快无比,他快步走向工地,心里依稀听到有花瓣在开放的声音......

李老汉的床靠近桌子,床上一床破旧的棉被,已经看不出被面原本是什么花色,随意的折叠于床尾,另一头摆着一件折叠好的衣服当枕头,除了刚放下来的三样东西,再没有其他物品。李老汉弯腰从床底下拉出来一个小旅行袋,拉开拉链,袋子里露出来几件衣服。李老汉把手伸进袋子里,从衣服底下掏出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和一个八九岁样子的男孩,肩并肩站得很端正,模样质朴,衣服都是比较乡土花色的棉衣,两个人的表情都稍显严肃,但两双眼睛里却有一种让人看了一亮的神采,有着生动和精神,似乎充满了无限的希望和向往。

三天后,正在工地上满头大汗扛着各种材料的李老汉,被一名小组长喊了出来,把他直接带到了一个项目办公室里。办公室里坐着一位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正低着头一边写着什么一边不时吸着左手上夹着的一根香烟。李老汉有点诚惶诚恐地不知所措,办公室似乎一直是工人们的禁区,他们从来没有进过这些地方,也不让进,就算发工资也是小组长每人一个信封直接递到个人手里。

李老汉心里又有涟漪在泛动,他定定神,抬起拿碗的手拍了下脑袋。这时,忽然从通道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老汉抬眼望去,一个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正大步跑来。

小伙子拿过手机,擦了下额头上沁出的汗珠,拍了下李老汉的肩膀:“我还得赶紧出去,我准媳妇还在等我,回来请你吃饭哈。”说完,小伙子又是在通道上一路小跑没影了。

李老汉吸溜着鼻子走出去洗碗。在水槽边,一个黑色的盒子样的小东西映入了他的眼帘。李老汉好奇地走近,赫然发现那是一台崭新的手机!这肯定是不知哪个马虎小伙落下的。

王婶更急了,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把20元给她找零给你就好啦。”李老汉脸上的黝黑没有看出来异样,但耳朵红了!他终于仓促而带着颤抖地抽出20元纸币递给了收银员,收银员以最快的速度敲击键盘找回零钱,然后高声呼唤“下一位”,似乎连多停留一秒多看一眼李老汉的心情都不能承受。

李老汉勉强把身体翻转,平躺在了地面上。他竭力想睁开眼睛,却感觉眼皮越来越沉重,他有很想睡的感觉......他哆嗦着努力抬起右手,挨到左前胸口袋处,轻轻的按在口袋上,那里面是五百元人民币,准备过完年领了新的工资一起寄回去给两个孙儿的。

李老汉倒吸一口气,他意识到这三个人也许就是听说过的吸毒者。

李老汉的手遽然握紧手中的碗,感觉到心“扑通扑通”狂跳了好几下。他知道这个小长方形的东西叫做手机,可以通话可以上网,可以看到很多漂亮的图片和女人。除了自己,宿舍里每个人都有一个形状不一的手机,听小伙子们谈论,有的好手机一台就要好几千元!那可是李老汉将近一年的工资了!就算最差的,也要几乎李老汉一个月的工资。李老汉吸了口气,心里刹那间闪过一个念头:要是把这台手机捡了,换成钱,那应该可以把两个娃这个学期的学费解决了!......

李老汉忽然觉得天上像有一个馅饼掉了下来,他有点茫然,不知道是自己的祈祷带来了结果?还是几天前不贪婪带来的善报?他愣愣的看着中年男人。中年男人有点不耐:“怎么?你要不要接?不接我找别人了,我很忙!”

队伍慢慢的往前挪动,李老汉吸溜了一下鼻子,偷偷的瞄了一下周围,感觉到背后和两边不时投射过来的眼光,李老汉脸上有点发烫,他低下头,两眼低垂,看着脚上的一双“解放”鞋。鞋头的地方已经磨损得泛白了,而鞋面本来的军绿色也已经分辨不出,只覆盖了一层凝固了的水泥土尘。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天空中远远近近不时闪亮一大朵绚丽的烟花。黑灯瞎火的工地区域里,唯有宿舍区里一点微弱的亮光勉力地照亮着咫尺之间的一小片空间。

李老汉胡乱抄起三样物品,低着头赶紧步出通道,走到王婶面前。王婶不被察觉的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往超市外面走去,李老汉亦步亦趋的紧随其后。步出超市,王婶看了一眼李老汉手里的三样东西,问:“李老头,你又准备这两天就吃面条啊?”李老汉腼腆的一笑,“嗯”了声。王婶不再说话,脸上露出悲悯的神色,快步往前走去。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叮铃”一声,屏幕随之变亮。李老汉伸出手,把手机握进手中,心里已经平静下来。他小心地把手机半捧在手里,转过身巡视着四周,再看向工地进口处的大门方向。周围没有人,也没有听到有人走动的声音,四周很安静,除了远处传来的川流不息的车辆过往的声音,再没有别的。

(完)

李老汉壮着胆子绕过约两米高的一堆木头材料,眼前是一小片被周边材料遮挡住的半椭圆空地。在隐隐约约的城市灯光之下,一点红光在一明一暗地闪烁。竟然是有人在抽烟!李老汉环顾了下四周,周围堆放着的大部分是木头类和易燃类材料,夹杂一些钢铁废旧物品。

李老汉迟疑着向前再走了几步,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看清楚了一共是两男一女。其中一男一女正倚靠在一堆边缘码得比较平整的木头前面,两人正贴着脸互相搂抱纠缠着......而另外一个落单的男的正半躺在地上,手里端着一片白纸,嘴里一根香烟忽明忽暗......

李老汉坐在床上,眼光迷蒙的看着门开处外面一小片狭长的天空,黑黢黢的颜色里不时闪亮着盛开的烟花,爆发的瞬间色彩无与伦比,眼睛还没来得及收录,却已迅速暗淡......

中年男人略沉思了下,继续问道:“你老家是在山里的吧?过年准备回去吗?”

......

放下碗,李老汉慢慢坐到了自己的床上,他小心翼翼的从衣兜里掏出那一小叠纸币,右手食指放到舌根处舔了舔,一张张谨慎的展开、计算,一共108元!李老汉转过身,拿起邻床上躺着的一本台历,看着上面的日期。

男子不耐烦的把烟头直接往旁边一扔,吊儿郎当地冲着李老汉说:“什么不学好?你谁呀你?管得着吗你?赶紧消失!别影响老子心情。”

李老汉有点期期艾艾的蹭到柜台前,畏缩的把三样选好的商品递给收银员:一条毛巾、一小捆面条、一包榨菜。收银员头也没抬刷刷的疾速扫码完毕,清脆的声音传来:“一共十八块五角。”收银员抬起头来准备接钱,看到眼前是一个头发蓬乱间杂一半白发的六十来岁老头,脸上胡子拉碴,满脸的沟壑纵横,眼神浑浊,除了让人感觉沧桑,还有一份与周围环境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不协调。

小伙大步跑到老汉面前,一边喘着气一边说:“谢谢啊!我就估摸着是在这丢的。幸好回来找了,刚买的手机哪,这要是丢了,我准媳妇准得跟我翻脸了!我所有的通讯录可都在这手机里呢!”

图片 1

李老汉走出宿舍区,沿着左边的道路往前走,不时用手电扫一下身周区域。转过一栋尚未完工的楼宇,中间有一片空地,周围堆放着高高矮矮的施工材料,有的用篷布遮盖着,有的直接就裸露在天空下。李老汉用手电随意扫了一下,准备折身从旁边的道路走过这片材料区返回宿舍。

李老汉憨厚的笑了,满是皱褶的脸上一道道皱纹像莲花的花瓣一样一瓣一瓣地往外伸展......

李老汉看着地上的红点,赶紧走过去用脚把烟头踩灭。他固执地继续说:“不行!你们必须现在离开这里。”

李老汉看着门外暖阳投射的光线,思绪飘离,飞到了几百公里外的大山里面,那里是他的家,那里有两个他最牵挂最心疼也最暖心的孙儿孙女。此刻,两个孩子在干什么呢?是在挑水做饭,还是在地里刨土豆?他们冷不冷、饿不饿?他们的学习还好吗?他们会想念正在努力挣钱给他们交学费的爷爷吗?

李老汉发着呆,手里攥着薄薄的一小叠纸币,看着日影西斜......

李老汉抬头看看天上没有热力的太阳,暖暖的阳光让身上的毛孔都透着温暖,这是冬天里难得的好天气。李老汉心里在思量着:丢手机的人这会肯定很着急吧,他一定在到处找呢,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找,我得帮他把这手机看好了,免得他回来找不到那得多伤心。

忽然,从堆放材料的区域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还伴随着略微粗重的喘息声。

李老汉迟疑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中年男人问他这些话,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才正确。

良久,李老汉叹了一口气,缓缓放下台历,浑浊的眼睛看向门开处斜照到地上的阳光,心里黯然:还要十五天才会发工资,也是年终工资,发完工资就该放假了,可一张车票要一百多块钱,一来一回要花费不少,如果留着给两个娃那该多好!可是如果不回,工地上不让留守,那又能呆在哪里呢?

小伙子远远看到了李老汉:“李老汉,你在这呢,有没有看到一台手机啊?”

李老汉呼出一口气,心里说不出的轻松和温暖,抬头看了看在往西边“走”着的太阳,忽然想起还没洗碗,于是赶紧把碗胡乱涮了一下走回了宿舍。

男子的劲似乎特别大,这突然一甩也让李老汉完全没有防备,他踉跄着快速倒退,丝毫无法稳住身体。

李老汉慢慢走进工棚宿舍低矮的隔间里,把三样东西放到自己的床上。小小逼仄的单间里,一共有四架上下层的单人床,中间的过道约一米宽,没有摆放东西。房间里没有窗户,在进门左边靠墙壁处摆放着一张四条腿的废旧办公桌,桌上乱七八糟摆满了东西:有一个小电饭煲,一堆摞起来的旧报纸,几个脏兮兮随意放置的碗和几双筷子,还有一些装着油盐酱醋的小瓶瓶罐罐。书桌下面有两包用编织袋装着的东西。

李老汉有点微颤的手慢慢向前伸直,崭新的手机正安静的躺在他的手里,映着阳光折射出几道刺眼的小光柱。

李老汉看看木头堆场,鼓足勇气对他们说:“这里堆的东西不经烧,娃们找别的地方玩去吧。”

李老汉局促地站着,两手不安地互相搓着。中年男人抬起头,看到了李老汉,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开口问道:“你就是李老汉吗?”

李老汉抬起裂了许多口子的粗糙双手,右手抖擞着从左前胸口袋里掏出一小撮对折的纸币,最外面的一张是20面值的。李老汉舔了下右手食指,捏着纸币准备翻开,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不舍,纸币在李老汉手上托着,而他的右手好像笨重的铁板一样,无法翻开这薄薄的几张纸币。

李老汉脸上的沟壑在慢慢聚拢,他的嘴角上翘,看得出来他在笑,是一种满足的、柔和而慈爱的笑。他粗糙开裂的手轻轻捧住照片,似乎怕一用力就会把照片给伤了。他坐到床上,久久的凝视着照片,脸上始终带着那股满足而慈爱的笑容。看了很长时间,李老汉轻轻呼了口气,起身把照片如珍宝般小心翼翼的又放回到袋子里衣服底下压着。摆放好旅行袋,李老汉走到书桌前,把电饭煲煲胆取出来,然后向门外走去。

轻微的一声叹息,李老汉收回眼光,迟缓的拿起身旁的一支手电,起身走出门去,循例这个时间他都要出去工地上巡查一圈,然后踱回宿舍睡觉。

量贩大超市的收银台区域里,每一个收银通道都排满了等待结账的人流。李老汉有点瑟缩的站在队伍中间,前面是带他一起来买东西的王婶,王婶年纪约莫三十几岁,头发整齐梳在脑后,脸上的微笑透露出心里的平和,身上衣服也穿得和城里人一样齐整、干净而时尚。

李老汉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孙儿孙女盼望的面容,他们迎着他跑了过来,一边喊着“爷爷”......

雪下得越来越密,很快地上就堆积起了一层薄白。李老汉的眼睛始终微微睁开着,看着苍穹之下渐渐变得明亮的天空;看着雪渐渐把一切覆盖,只留下一片纯净......

......

意识开始渐渐模糊的李老汉依稀感觉到脸上有丝丝冰凉的感觉在叠加。他拼尽全力微微睁开眼皮,开始涣散的瞳孔里,映照出人间此刻无声的黑暗。

这时候抽烟的男子也看到了突然出现的李老汉,他轻“噫”了一声,摇摆着坐起来。纠缠着的一男一女也停止了动作,一起看向夜幕下的李老汉。

李老汉悄悄的用手扯了下外套下摆,外套同样是军绿色的,那种七十年代很流行的军装便服式样的棉衣。棉衣已经有些褪色,整个背后有五六处的破洞,雪白的棉花已经调皮的向外撑挤,想要脱离布料的压制和围裹。

电饭煲传来轻微的吱吱声,水开了。李老汉收回思绪,把面条下到锅中,加进少许盐和油。几分钟后面条出锅,李老汉就着榨菜唏哩呼噜的三几下把一碗稀面条倒进了肚子里。

李老汉出得单间,走到位于一排宿舍尽头的水槽前。这两天工地放假,除了几个留守的民工,整个工地静悄悄的,水槽前没有人。李老汉稍微涮了下锅,装了一些水又走回到宿舍里,开始插电煮面条吃。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位年轻小伙子探头看了一眼李老汉:“李老头,不出去吃饭吗?”李老汉憨厚的呵笑:“我已经在煮面条了。”年轻小伙看了下电饭煲方向,说:“这哪有味道啊?李老头你也太省了,出去吃个快餐也没几个钱啊!”李老汉摇着头嘿嘿笑:“不了,我吃点这个就挺好的。”年轻小伙摇摇头吹着口哨走远了。

男子“啪”甩了一下什么东西,有点摇晃地站了起来,几步走到李老汉面前,使劲揪住李老汉前胸,直接就把李老汉一拽,然后再向左使劲一甩。左边是一小堆码得凹凹凸凸的材料,篷布半搭着,没有全部盖住,夜空的微亮之下,看到一些材料的边缘棱角分明,尖锐的边角在夜空下略带孤傲。

李老头再迈前了两步,这时候天空一朵巨大的烟花在一声巨响下爆裂,绽放出无比悦目的色彩。李老汉忽然看清楚了男子手上的纸张上面还残留着一些面粉一样的东西,而地上似乎扔的是一根注射器......

远处忽然传来“砰”的一声,李老汉像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一样,碗都差点掉了。李老汉回过神,继续盯着那台手机,脑子里像浓稠的浆糊一样,感觉转不动了。低下头,李老汉看见自己那双豁口的解放鞋,突然间李老汉感觉到脸开始发烫,烧灼的感觉一直延续到了耳后,整个耳朵也忽然就成了红通通的!李老汉眼神开始迷蒙,脸上满是羞愧,刚才一刹那的贪念让他心里如同坠下千斤重石,此刻竟然有点连呼吸都感觉不顺畅了。

李老汉的身体旋即侧倒在了地上,感觉脑袋里一阵眩晕。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失去了力气,而后脑勺的位置似乎有一股热流在往外涌动......

突然,李老汉的身体迅速后倒,左脚踩空一样的失重感觉让他直直的后仰,头重重地磕在了材料凸出的尖锐边缘处。

队伍终于排到了王婶,王婶利落的把商品推到收银员面前,然后往前一步麻利的撑开购物袋一样一样的接过收银员扫过码的物品装进去,待收银员报出应付金额,王婶从钱包里很快的拿出现金支付,而后迅速让出通道站到外面过道处等李老汉出来。

天空中飘飘洒洒的开始下起了雪花,一片片飞舞着、旋转着,无忧无虑、潇洒自在,没有固定的轨迹,亦无需遵循任何路线,一路顾盼、一路傲娇地缓缓飘坠。有的直接投进大地的怀抱,有的选择高处,有的奔向狭窄的缝隙处或不容易被发现的角落里......

抽烟的男子吸了一口烟,带着一种醉意的口吻说:“老头,你是看场的?该干嘛干嘛去,别妨碍我们。”

收银员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后面队伍也有点轻微的骚动,王婶在通道出口外看着这一幕,面上显露出焦急,她忍不住出声了:“你快付钱呀,后面等着呢。”李老汉的心似乎有点慌了,他低声“嗯”了一声,然而右手却还在努力要翻开纸币。收银员低下头,脸上显露出了不屑和鄙夷,后面的顾客都在好奇的往前探头看是怎么回事。

李老汉憨厚地点点头:“嗯,是我。”

男子还在骂骂咧咧的说着什么。一男一女忽然发现似乎有什么不对劲,迅速站了起来拉着男子渐渐的走远了......

李老汉就这么一动不动站在水池边,眼睛一直看着从外面进来宿舍区的那条通道。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但是还是没有人的声音,没有脚步的声音。太阳开始慢慢的快升起到天空的中央了,李老汉暖暖的晒着太阳,心里感觉从未有过的安宁,他固执的站着,像一个正在站岗的卫兵一样,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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